写完《王雪萍:海豚女孩难了的夙愿!》http://www.owecn.com/Focus/20080204/200802042165.html后,让我不禁想起了2005年5月初我认识来北京沿街乞讨的王雪萍和她的大伯王九玲的经历。当时为了证实他们的真实性以及想帮助这个只能坐小板车上的残疾女孩,我偷偷跟踪了他们将近半个月时间。
通过接触我得知王雪萍从小就因为患有先天性残疾而被亲人遗弃,后来被热心的单身汉仨兄弟收养。随着小雪萍一天天长大,大伯就带着她到处乞讨要钱想给孩子治病。当我证实小雪萍残疾的真实性后,便从2005年6月1日开始拿着我跟踪半个月时间里拍摄的雪萍和大伯的相片以及文字说明穿梭于北京寻求媒体的关注和帮助,遗憾的是虽然我发疯似的奔走,但最终没有任何的结果。就在我四处奔走期间,因为耽误了当时正在做的健身教练工作而被健身俱乐部的经理开除了。后来在一位好心人的指点下,我开始出入网络公司希望可以刊登这则消息,但是没有公司同意。
当一次次奔走换来一次次失望后,走出网络公司大门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开始怀疑我自己,甚至对自己说:“我除了一双破皮鞋、一辆自行车和一个人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我到底算什么?”那段时间我心里非常失落和悲观。
小雪萍仍被大伯拉着沿街乞讨,我只能躲在后面继续一个人偷偷关注他们的生活。我的内心很难受很矛盾也很困惑,有时候晚上做梦会梦见小雪萍和大伯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等着我给他们带来能够治病的好消息。
在写这篇报道的时候,我内心其实非常复杂。当时创建感恩中国网站就是想帮助王雪萍。几年下来从最初的绝望、中间的迷茫到现在的理智,我有很多想说的话。尤其面对捐助更都需要大家理性面对,需要善待爱心,否则爱心的不适度则会对捐助各方形成伤害。
2005年10月25日王雪萍动手术的时候,医院手术室的门口聚集了众多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在手术室门外焦急看着手表等待小雪萍做完手术的大伯,丝毫不受这些影响。
小雪萍动完手术的第二天,和我一起前去看望小雪萍的一位不知名的好心人将100元钱塞进了大伯手里,大伯感动得差点跪下来表示感谢并且多次推让。可随着媒体的相继报道后,再加上感恩中国当时的捐助模式是直接将需要帮助人的联系方式贴在报道下方,前去看望小雪萍的人也开始络绎不绝。一时间王雪萍和大伯成了焦点人物,好心人纷纷来到医院看望小雪萍,并且将捐款或者捐物直接送到大伯手中。
可能大伯每天都能接触到好心人的探望及捐助,久而久之大伯再也没有了第一次接受捐助时感动得想要用下跪的方式表示感谢的场景,而多了份平静的表情。
因为看到大伯一直穿着一身衣服并且来医院后没有洗过澡,2005年11月底我主动提出带大伯去医院的免费洗澡间帮他洗澡,同时我自己也借机洗一下。洗澡间里,大伯驼着后背慢慢脱衣,当他将外面的厚外套脱掉后,从大伯的内衣里相继掉出数额不等的人民币。大伯一边脱衣一边捡掉在地上的钱,他笑着告诉我:“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过来给钱,弄得我都不知道把钱放到哪里好了。你说我把钱放到医院床下的破包里,我又害怕被人发现后偷跑了。想来想去我觉得只能把这些钱放到我衣服里才安全,现在弄得我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睡觉了,我怕脱下来的衣服会被别人偷走!哎呀,还是记者好呀,只要记者一报道就有人过来给我们送钱,医院里也是免费给我们做手术还管吃管喝。我要是前几年遇到记者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不需要带着臭蛋四处要饭了。前几天我们老家还有一个人跑来说要帮我照顾臭蛋,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管过我们!你看现在记者报道了,连老家的人也要过来帮我了!”
从2005年10月25日入院到2006年11月20日出院,王雪萍和她的大伯在医院里经历春夏秋冬,同时他们也成了医院骨科的老熟人。随着媒体报道播出后的热度到报道节目相继完稿,前来医院探望和捐助小雪萍的人也随之减少,以至于在大半年后只有零星的人去看望他们了。
谈及在医院呆着的一年多的时间,大伯有絮叨不完的话,他说:“刚开始医院说可以给臭蛋动手术,我心里非常高兴,因为这么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我想着臭蛋有救了,并且医生还说只需要手术后过半年她就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可等了半年时间这孩子仍然不能站起来更别说走路了,当时我就慌了。你说臭蛋这孩子手术了将来如果仍然站不起来,这孩子受的这些罪不就是白受了?
原来我老家的那个人说过来帮我照顾臭蛋,那晓得她是冲着我口袋里的钱来的,直到我们现在要出院了她还欠我一万元没有还给我。唉,当她看到没有人来医院给我们捐钱了,她就不过来照顾臭蛋了......”
2006年11月21日当王雪萍和大伯终于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村庄时,小雪萍显得很兴奋和满足,可是大伯却觉得有些生疏,甚至刚回到家没有十分钟他就因为一件小事情和老大王九常吵得不可开交。
在小雪萍的家乡,她的三爸爸王九传和我说了很多,他说:“我们家里一共有三兄弟。我大哥王九常和二哥王九玲今年都70多岁了,我今年也是个50多岁的人了。我们的爸妈死的早,当时爸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并不记事,是大哥和二哥把我带大的。我听大哥说,他和二哥曾经都讨过老婆。大哥21岁的时候和本地的一个17岁的女的结婚了,结婚一年后生了个女儿。可大哥的女儿在三岁的时候,生病病死了。后来又赶上那个年头家里穷,大哥实在没有本事养活家人,于是就让大嫂重新嫁了个能够吃得上饭的人。
大哥说二哥也是21岁的时候结婚的,那个女的17岁。那女的18岁的时候怀孕了,可她嫌我们家穷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看到家里实在是穷得没有吃的,二哥就去山东的炼钢厂打工。在大炼钢的时候,二哥的老婆改嫁给了一个淮南机械厂的工人,听说后来生了个男孩。二哥说那个女的在50多岁的时候死了。
你知道我们家王雪萍为什么小名叫“臭蛋”吗?因为当时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全是奶臭味,于是我们给她取名叫“臭蛋”。臭蛋这孩子很可怜!我们把她从外面的田里抱回来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多月大,当时她都快给冻死了,记得抱她回来的第三天就过年了。后来听村里人说臭蛋这孩子因为先天残疾,来来回回被丢弃了一二十次。臭蛋从小就喜欢呆在自己家里或者呆在床上,不喜欢呆在外面。有一次我干活的时候把臭蛋抱到庄稼地,她就像被人杀了一样哭。他们说是因为这孩子被丢的次数太多了,所以她害怕去外面。
臭蛋长到8岁还不会爬,二哥就带着她去外面乞讨要饭,还想给这孩子看看病。二哥带着她去过黎集、蚌埠、五河、南京、上海等地方乞讨。本来二哥是想带着臭蛋在上海多呆段时间的,可二哥说上海人不给钱然后就带着臭蛋转到南通,不久就去了北京。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外面很少回来,有时候一两年我们都没有他们的消息,期间还有好几次我听说臭蛋差点被人贩子拐跑了。
我们家还有一个小女儿叫王雅玲,是我们1996年3月份的时候从路边捡回来的。抱她回来的时候,她只有20天大,她的腿脚并没有残疾,只是全身长
着先天性牛皮癣。夏天的时候,她身上的牛皮癣就好了;可一到冬天天冷后,她身上的牛皮癣就非常严重,这孩子一到冬天就会因为皮肤痒而睡不着觉。现在雅玲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看着孩子越长越大,我也想带她去看病。可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一直穷,因为我们兄弟三人家穷人老实,一直都被别人欺负。直到近三年家里才稍微好过了点。现在也没有什么人敢随便欺侮我们家了,以前我们家不行,幸亏赶上了党的好政策种地不收钱,否则我们家的日子还是够呛......”
在写这篇报道的时候,我接到王雪萍从安徽老家打来的电话,她说:“张仁杰叔叔,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放假了。我去年上学的时候,刚开始考试只考了30多分,现在我能考80多分了,并且还能认识几百个汉字了。我和大伯从北京回来后,我就开始上学。我家大伯没有在家里呆过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大伯天天往北京跑干什么?张叔叔,如果你在北京见到大伯,就让大伯快点回来,不要再在外面乱跑了!张叔叔,如果你见到以前经常去医院看望我的好心人,你就跟他们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请他们放心......”
2005年5月28日上午10点和往常一样,13岁的王雪萍和她71岁的大伯王九玲来到北京市海淀区西苑菜市场乞讨。王雪萍出生于1992年,她的手脚从小就是残疾,有些像海豚的鳍向内侧翻着。因为疾病使她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站立,更不可能行走。她每天坐在一张特制的小小的木板车上由大伯拉着到处滑行。每当来到可以乞讨的地方时,大伯就会蹲在离小雪萍不远的地方,时不是用眼睛瞅瞅雪萍这边乞讨的情况。而小雪萍则会坐在小木板上用茫然的眼神张望着比她高半截身子川流不息的人群,嘴里发出机械地声音:“好心的叔叔阿姨,求求您们行行好,给我一点钱吧!我今天都没有吃饭了!求求您们,行行好给点钱吧......”
来市场的人虽然很多,但是给钱屈指可数。偶尔会有行人将兜里携带不方便的零角票扔进小雪萍面前掉漆的搪瓷碗里。直到中午时分,大伯才来到小雪萍的身边。他拿出一个鸡蛋让小雪萍吃下补充点体力后再继续讨钱,又从搪瓷碗里将垫在几张零票下面的几张纸拿出来给小雪萍看,他说:“臭蛋(臭蛋是王雪萍乳名),你看这是病情诊断单。你嘴巴要甜一点要钱,等有钱了就可以治病了!你嘴甜些说话,他们就会给你钱;你嘴巴叫得越甜,他们就会给得越多,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给你治病了!”雪萍看着诊断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薄薄的几张单子成了他们行乞讨钱治病的希望和动力。
到了傍晚时分市场也要歇市了,这时大伯会拉着小雪萍准备回到出租屋。来到市场外的人行道,雪萍很坚定地对大伯说:“大伯,我现在长大了可以自己用手走路了。我不用你拉,你只需要把钱拿好就可以了。等会我也自己上到公交车!”不时有嬉闹的行人疯打着从坐在小板上艰难地用残疾的手脚辅助挪步的雪萍身边跑过,旁边车道里的车辆也一辆接着一辆“唿”的驰过,头发花白的大伯驼着背跟在小雪萍的身后慢慢前行。
没有谁过多在意这对老少,一路上也没有人停下欢腾的步伐与他们搭讪。小雪萍好不容易挪到公交车站,因为手脚严重变形,她不能像挪步那样借助身体,这时公交车售票员和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跑过来帮忙。懂事的小雪萍下车后,仰起头甜甜地对帮助她的人表示感谢,她说:“好心的叔叔阿姨,谢谢您们!大伯老了抱不动我了,谢谢您们帮忙!”
小雪萍动完手术后的第三天11月16日,每当醒来后她仍会哭闹很久。当小雪萍稍微安静些的时候,大伯会来到病床旁在矿泉水瓶上插一根吸管来喂她。大伯红着眼眶说:“臭蛋(臭蛋是王雪萍乳名)这孩子这两天吓死我了,天天叫得跟杀猪似的。她一叫我心里就难受,这孩子肯定很疼呀!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她到处乞讨,想要钱给她做手术,因为这孩子就想站起来走路。好不容易现在可以做手术了,可臭蛋这幅样子让我心里怎么好受?今天看到臭蛋不怎么哭了,我心里也放心多了。”
11月19日下午2点50分,医生来为小雪萍进行例行换药。此时小雪萍的脚已经全部红肿浸着红色的血,皮肤缝合处看得见红色的肉,一根钢钉从脚上穿插过去。
随着医生换药的动作,小雪萍又发出撕心裂肺地喊声。看着小雪萍不忍触目的脚,大伯焦急地问:“怎么手术做完后左脚好好的,右脚却像个烂梨?我一直担心这个右脚?唉,这可怎么办呀?”
“老人家,你不担心,她的右脚有些炎症,过几天炎症消下去就好了。”医生在一旁安慰道。
转眼小雪萍已经在医院里住院大半年了。不时前来探望她的好心姐姐们给小雪萍带来了一个玻璃缸,里面养了几条小金鱼。小雪萍在不太难受的时候,会让大伯将她抱到靠近窗户的椅子上看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鱼。6月17日,雪萍又在桌旁看着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看着看着就有些伤感了,她说:“我要是能像鱼缸里的小鱼一样活蹦乱跳的,该有多好呀?”
有时候大伯会推着小雪萍去医院的花园,小雪萍是第一次见到花,结果她一碰花却不小心被花刺给扎了一下。
7月1日离我去年5月底第一次见到大伯他们已经过去一年多,大伯穿着短衫短裤坐在病床旁边的小椅子上将放在病床底下的木板车拖了出来。他手里来回摆弄着木板车上的牵引绳,心事重重地说:“唉,臭蛋这孩子来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后过半年就可以走路了。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半年多了,臭蛋不仅不能走路还经常生病,头段时间医院还让我们搬回原来住的大病房。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你说我们整天在医院里呆着有什么意思?”
8月22日前来看望雪萍的队伍里多了位老人带着个小孩,他们从雪萍的老家来。雪萍特意让大伯推着轮椅来到医院的院子里,并且让我给她们拍张合影。照完相后,王雪萍笑着向我介绍:“张仁杰叔叔,这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妹妹,和妹妹一起来看我的是我的大爸爸。我一共有三个爸爸,老家还有个两个爸爸。我和妹妹都是被三个爸爸捡回来的。大爸爸这次带着妹妹来北京,就是特意过来看我会走路了没有。我可想他们了!”
2006年10月2日晚,中国青年报摄影记者陈剑请大伯和王雪萍在离医院不远的餐馆吃饭。吃饭的时候,小雪萍非要尝尝啤酒的味道,便让大伯给她倒了半杯,结果小雪萍喝下去后不一会儿小脸就变得通红通红。看着脸色红扑扑的小雪萍,给她喂菜的大伯有些埋怨地说道:“臭蛋,看你还逞不逞能?我叫你不要喝你非要喝,这下你喝醉了吧!如果是原来我们要饭的那段时间喝醉了,你肯定会被别人拐卖了!臭蛋呀,你就是让人不省心!”
从别的医院回来后已经是下午2点了,很失望的大伯和小雪萍在医院骨科的医生办公室里和儿童希望签署捐款余额使用协议。儿童希望的工作人员解释道:“大伯,我们今天和你签署的这个协议就是要告诉你,王雪萍总共接受外界的所有捐款余额为114810元。你们今天出院,我们从2006年12月1日算起,每个月支付王雪萍600元钱,这笔钱专项用于王雪萍的日常生活开支,支付时间一直到这笔捐款余额全部用完。大伯,如果你们同意,就在下面签上你和王雪萍的名字?至于王雪萍所谓的王大姐和你们之间的纠纷今天你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说清楚,王雪萍的王大姐到底从你手里拿走的是一万还是两万?你可以当着我们的面直接把钱要回来,否则以后你们之间的纠纷我们就不管了!”大伯没有吱声,他代表小雪萍办理完相应的签字手续。
2006年11月21日清晨7点4分,小雪萍和大伯终于回到安徽灵壁县的农村老家。第二天吃罢午饭,小雪萍将自己原来坐的小板车放到三轮车后面的横栏处当座椅骑了上去。骑着三轮车慢慢转悠的小雪萍显得非常开心,每当有坡不好骑的时候,雪萍的妹妹王雅玲和邻居的一个小女孩都抢着在后面帮助推车。小雪萍很愉悦地对我说:“张仁杰叔叔,我回到家里真的很高兴!我早就想离开医院了,因为我害怕医院,虽然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对我很好,但是动手术和打针很疼!我再也不想去医院了,我喜欢回到家里!”
通过和小雪萍所在当地的村完小学协商后,校长宋庆发表示愿意接收王雪萍上学,并且免去她在学校里学习的所有费用。得知能够上学的消息后,小雪萍很高兴。2006年11月22日一大早,小雪萍就在二爸爸、三爸爸的护送下赶去学校报道。
这是小雪萍第一次走进学校的教室,2007年已经14岁的她终于来到了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学习。因为小雪萍的基础差,她需要从一年级开始读起。来到教室后,小雪萍很兴奋。她很认真听老师上课,用残疾情况稍微轻些的左手翻书写字。
一年级的同学们看到班上来了个大姐姐学生,纷纷在下课的时候聚集到小雪萍身边。看到自己身旁围着这么多小同学,小雪萍不禁有些担心地问我:“张仁杰叔叔,我这么大了读一年级丢不丢人呀?你看班上的同学都没有我妹妹大。张叔叔,你说我以后能学好知识吗?曾经有那么多的叔叔阿姨帮助我,所以我一直有个心愿,等我将来会读书识字了,就去慈善部门上班然后帮助像我一样残疾的人!张叔叔,你说我的愿望可以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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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8日,我意外地看见大伯出现在北京西苑公交车站。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来到北京了,而这一次他不同与以往,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碗,偶尔会将碗伸向过往的行人进行乞讨。对于为什么要去乞讨,大伯解释道:“我现在老了,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一直带着臭蛋到外面乞讨要钱。可现在臭蛋在学校上学,我回农村后也干不动农活了,我觉得在城市里比在农村好,最起码在外面讨钱会比在家里容易!可是现在没有臭蛋了,在外面讨钱讨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