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蒙正举:板凳为腿的布依男人!》http://www.owecn.com/help/20071010/200710101293.html,窗外的天空已经天始放亮。每次写报道的时候是我最为难爱的时候,采访的一幕幕场景全部都映现在我的脑中,尤其是面对我采访的对象虽然残疾但是坚强地生活,而生存对于他来说又是那么的无奈时,我的胸口一直觉得很堵得慌。很牵挂被称为“田宝”的蒙正举,他的第一次发火,第二次健谈,回忆当年的优秀学生时代的幸福,突发不幸而使命运完全转变后无奈中的坚强,以及他最后的心底的一丝希望。
认识蒙正举完全是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的。当地人并不太清楚蒙正举是谁,他们所知道的是那个卖书的“田宝”。而“田宝”的这个称谓也成了当地人在麻将桌或者闲聊闲谈的时候一闪而过的话题。
第一次走进蒙正举的小屋进行拍摄的时候,是和贵州省当地中学的杨玉勇校长及蒙正举所在的筹洞村莫可仙村支书一同前往的。可能是第一次的到来太过唐突的原因,蒙正举非常地生气。当杨玉勇校长向蒙正举解释我来的真正原因时,蒙正举很激动地回答道:“你们是老师嘛!你们是干部嘛!我只是一个农民,你们管我干什么?我不就只是一个农民嘛!”蒙正举重复了很多遍我是农民这句话。
看到很生气情绪激动的蒙正举,我只有放下了我手中的照相机站在旁边。如果因为我的到来蒙正举不欢迎或者是不愿意让我拍摄的话,我只能无奈地走开,因为我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
三天后我再次赶到蒙正举的家,我对他说如果他心里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如果实在是不愿意说那我就马上离开。这次蒙正举终于慢慢开始接受我的存在以及我手中的照相机对他所进行的拍摄。
“蒙兄弟,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生那么大的气?而且你口中一再强调你是农民,这到底是为什么?”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叔叔,不瞒你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非常地难受。在我17岁那年被火车压掉了双腿,为此家里还搭上了几千元的医药费。你不知道在1982年,对一户靠几亩土地维持生活的农村家庭来说,几千元意味着什么?后来我多次找到铁路部门反映情况,可是被告知我的事故不属于他们的责任范围内所以他们不赔偿任何费用。叔叔,你能不能算一下,我从17岁到42岁已经过去了多少年?这么多年来又有谁来看过我?或者是谁和我多说过两句话?当我在大街上卖书的时候,当一些小孩子拿小石头往我身上扔的时候,我心里又该如何去想?当我走在路上人家拿异样的眼光看我的时候,我又该如何去想......”蒙正举的脸因为激动而显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从皮肤上突显出来。
“我考上高中的那年是我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当时考高中的六门总分是430分。我曾经还想过只要我努力肯定能考取大学,然后我会好好地回报含辛茹苦养供我读书的双亲。叔叔,我不瞒你,我当时对未来是充满憧憬的。可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发事故击碎了我所有的梦想。
后来我爸爸责怪我不应该伸手去抓掉下火车的大米袋,我现在有时也会后悔当时的冲动。但是你不知道十斤大米可是我们家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也是我一个星期的口粮,我舍不得这白花花的大米就这样丢了。当时我就想把米袋抓住,根本就没有想到其它的,也想不到会被火车压掉双腿。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后,看到哭昏的妈妈,看到我已经断下来的双腿,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真想死,一死了之。就这样我在求生和想死的绝望中度过了半年左右时间,最终我不得不选择了面对现实,面对生存。
2005年最疼爱我的妈妈去世了,妈妈的去世,我非常地愧疚,因为我没有尽到做为一个长子应有的孝道,我对不起我的妈妈。现在每年清明,我都会一个人偷偷地爬到妈妈的坟前给妈妈上上坟,我也想给妈妈多买点黄纸烧,可是我没有多余的钱。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儿子,没有让妈妈享过一天的福。
在妈妈没有去世之前,我一直很害怕,因为我害怕我会无法面对以后的生活。可现在我知道了,妈妈去世了我还是会照样生活。如果有一天爸爸去世了,我还是会照样生活。在我们这里有些人说我坚强,其实这根本就不是坚强而是一种无奈。换句话说,如果我不这样生活去面对生存,我又能怎么样?
现在每当看到村子里有人家办喜事,我的心里就会很难过。虽然我身体残疾了,但是我心里也想有个婆娘、有个孩子。可这些年过去了,又有哪个女的多看过我几眼?哪怕是离过婚的婆娘也好呀......”
在去山上抓水蛇的途中,蒙正举对我说了很多的话,他的幸福、他的难过、他的生存以及他对家的梦想。
“这么多年里我给自己的总结就是生存第一。我的老父亲看我可怜就自己种了点蔬菜和辣椒拿到集镇上去卖点钱来补充家里的日常开支,可一年下来我的老父亲也就只挣个300多块钱。现在父亲患有胃病需要长期吃药,而我每个月卖书及其别的所有收入也只有50元左右。
我也曾向我们县残联申请过生活救济金,可县残联说我家还有田供我生活就不能申请救济金。 我也想过用我学到的知识去学校当一名代课老师,可又被告知我们这里的老师资源充足,其实我知道我这样连黑板都够不着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老师的。我也去过城市,想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可没想到我在广州一呆就是一年东奔西跑却连一份工作都没找到。
有人劝过我让我靠着残疾去乞讨,我当时就拒绝了。我是不会伸手向别人要钱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残疾而给别人添麻烦,更不能给美丽的城市丢脸。当我最后迫不得已坐上火车回到家乡,回来后我真不敢再去面对外面的世界。记得有一首歌里有这样一句话:‘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外面的世界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无奈,还是无奈中的无奈!
不过叔叔,你能帮我留意一下吗?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看门、拖地、收发信件什么我都能干。只要能给我个机会,我想靠我自己来养活自己!不想再看到老父亲为了我而拖着带病的身体在田地里干活了!”当我告别蒙正举的时候,他犹豫了再三最终很不好意思地说出了他心底的想法。
其实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蒙正举,在我没有和他见面之前,已经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他的一些情况了。不过当地人并不太清楚蒙正举的真正姓名,他们都是用“田宝”这个称谓来称呼他。记得在我第一次见到蒙正举后,他非常生气地冲着陪我一同前来的朋友发火,所以在我的第一印象里蒙正举是个不好接触并且非常容易发脾气的人。
天亮后不久,蒙正举一吃完早饭,就开始往家后面的山坡上挪去。他手中握着一个特殊的行动辅助工具——小板凳,每前进一步他都会使劲用手往下按住小板凳掌握身体重心,再尽量地用半截右腿配合着小板凳向前挪步。这位布依族汉子一边艰难地向前行走,一边对我说这几天正是家里收水稻的季节,可他因为双腿残疾了,所以除了帮家里看一下打下来的稻谷外就再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了。说这些话的时候,蒙正举有些愧疚而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他又说,看今天天气是阴天多云,他还打算去家后面的山上看能不能抓到点水蛇去卖。
因为身患残疾,尤其是双腿都被截断,只剩下右边的半截来支撑身体,在平路上行走还尚且好一点,而当来到这陡峭的山坡时,蒙正举就显得非常吃力了。他只能双手和右腿并用,眼睛紧盯着路面艰难地往上爬。他还不忘记叮嘱我:“叔叔,我对不起你呀。因为我抓蛇一般只能在有青草的地方抓,你跟在我后面上山一定要把脚在石头路上踏稳了,否则就很危险了!”
来到了一个石洞口,蒙正举对我说:“你来看,这就是我原来抓到小水蛇的地方。”蒙正举很兴奋地开始在洞口周边及草丛、石缝处寻找,可找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寻到一条水蛇。
看着一直艰难行走的蒙正举,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正举,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到一处稍微平坦地地凹处,蒙正举用很低的声音说道:“叔叔,你看我腿还能是腿吗?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是在1981年4月,也就是我在上高中一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因为家里没有钱给我坐车到县城去读书,所以我就和同学一起扒乘拉煤的货车去学校。火车刚开了大约有五分钟,因为无法坐稳一不小心把我妈妈辛苦为我准备的十斤大米掉下了火车。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想拼命把米袋抓回来。你知道吗?这十斤大米可是我一个星期的口粮呀!家里本来就很穷了,准备这些米多不容易,我绝不能浪费爸妈辛苦准备的粮食。谁知米袋没有抓上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掉到火车下面去了,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起往事,蒙正举压抑不住伤心和难过。沉默了一会,他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哦,对了,叔叔,我妈妈的坟就在这座山脚下,我妈妈是在2005年去世的。自从妈妈去世后,我常常一个人躲在房屋里画我妈妈的像。在妈妈没有去世之前,我和爸爸的饭都是妈妈做的,妈妈死后,我常来去看妈妈的坟堆。你不知道当我妈妈知道我考上高中后,整天都会高兴地笑,因为当时能考取麻尾高中的在我们筹洞一共只有三个人。现在每当我看到妈妈的坟堆,就会想起我上学的那时候,每次从学校回来妈妈会变着法子给我炒一些好吃的辣子让我带到学校吃。可当我因为那次意外被人从火车道上抬回家里时,我睁眼看到第一个景象就是妈妈已经在一边哭得昏死了过去,紧接着我就看到了放在我身边的两条腿......”蒙正举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在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一个很乐观或者是比较阳光的人,但是当提起往事,尤其是说到已经去世的妈妈时,他仍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看到我一直在用手中的照相机不停地拍摄他,蒙正举问我:“叔叔,我很感谢你能够把我当人看!不瞒你说,在我当时上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一直都非常好,班主任还多次对我说只要我好好读书,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说实在话,我当时非常自信自己能够考上大学,虽说我的家庭条件一直非常困难,但是对于我的未来我仍有着希望和盼头。可没想到高一还没有读完,一场突发的灾难就把我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
“平时从家里去街道一般都是我的一位叔叔骑摩托车把送我过去,可这几天由于我们这里都在忙着收割稻谷,所以我只能一个人过去了。”路过火车铁轨,蒙正举带些自嘲地对我说:“叔叔,有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句话我认为说得非常对。自从我17岁那年被火车压了后,现在我只要看到火车轨道就会害怕。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为了生活,我现在有时还不得不乘坐火车去县城里进一些书籍回来卖。所以说,在生存和恐惧面前,我只能选择前者。”
“叔叔,我今天真的对不起你了,和你说了那么多的话,又让你陪我一整天。说实在话,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的话,因为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多余的人。2004年我从电视上得知广州有个广交会,我就赶到了广州想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谁知在那里一找就找了一年的时间,一年中我也不知跑了多少个地方,可最终还是没有人要我。值得高兴的是,广州的温度比较高,我每天晚上可以去天桥下或者是公园里睡觉。我非常感谢有一位卖盒饭的好心人,每天都把没有卖完的盒饭送给我了,要不然我肯定会饿死在那个地方。后来有一个和我一起睡在大桥下的人让我用残疾的身体去大街上乞讨,我马上就拒绝了,我决不会下跪乞讨,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残疾而连累别人!叔叔,可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我拼命去学去付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你说我想靠自己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蒙正举借助小板凳挪动前行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山村夜色中,山区的路崎岖不平,蒙正举没有停下向前行走的“步子”,为了明天能为家里做的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