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晚上一直下有小雨,写《杨利甲:我是个让人丢脸的人》http://www.owecn.com/Focus/20070805/200708051024.html的时候,坐在不炎热甚至有些凉爽的小屋内,我担心不知现在在何地的杨利甲,不知到他现在所在那个城市下雨了没有?不知道是否因为雨水,膝盖上那双特制的鞋已经坏掉了?不知道他乞讨的钱够不够他和他三姐的住宿费,如果不够那该怎么办?
在拍摄杨利甲的时候,他一直把自己称为一个丢人现眼的人。刚认识他时,也许因为陌生,他并没有和我有过多的语言交流。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我们逐渐熟悉。可是越来越熟悉后,我却越来越多的从他的口中听到“丢人”两个字。
“大兄弟,你说我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我自己知道我给这个社会丢脸,我也知道我出来要饭给国家丢脸。大兄弟,我曾经也想把自己饿死,你说我咋就把自己饿不死呢?你说我咋就饿到第四天的时候闻到外面飘来的香味又控制不住出去要饭了呢?唉,我真是没用呀,我连把自己饿死都没有本事,又出来要饭丢人。大兄弟呀,我知道我丢人呀,我知道我对不起社会呀!”杨利甲说到最后,在突降的雨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去小旅馆的路上,杨利甲一路都处于深深地自责中,他不停地说着觉得自己丢人的话。我也曾劝他不要太难过,但是杨利甲面对我的劝慰却反而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我说他没有哭。我也想找一些别的话语去安慰他,但是却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词汇。面对这样一张在雨中流淌着雨水泪水的沧桑的脸,我觉得胸口沉甸甸地难受,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话对他来说才是一种安慰?
面对天气骤变大雨侵袭,我也曾提出把杨利甲背到小旅馆去,可我这个要求被他坚决否定了。杨利甲对于不让我背,他有着很多的理由,他说:“大兄弟,谢谢你,我还是靠自己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习惯靠自己走路活着了。再说我知道我自己身体很脏,如果弄脏你衣服就不好了。你这一个大小伙子背我这个像怪物人家会笑话你的,也会丢你的脸......”
当我告别杨利甲和他三姐的时候,我说如果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情后愿意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的话,愿不愿意接受?杨利甲和他的三姐没有回答我。

“大兄弟,你看这时候的天,突然就变黑了,我估计晚上可能下大雨,所以我得赶快回小旅馆去,否则等会就要挨雨淋了。”杨利甲仰起头望着突然变暗的天空,忍不住心中忐忑不安。

杨利甲的手脚残疾,不能直立行走,走路必须要依靠双膝处特制的一双鞋。杨利甲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小推车上的物品后便往开始往住宿的地方赶去。走在途中他继续对我说:“我昨天晚上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雨差点给灌饱了,害得我今天一天肚子都难受老想上厕所,可是大兄弟呀,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哪能够随便上厕所呢?”

虽然杨利甲不住地祈祷着,可是一阵骤雨还是瞬间降临了。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的杨利甲未免有些抱怨地说:“你看,老天爷也不说可怜可怜我。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喜欢下雨,我是最害怕下雨的一个人了,因为一到下雨天我双膝下面的塑料皮就会磨得格外厉害。我的这双鞋还是自己找车子的轮胎皮自制的,这种鞋子如果长时间被水浸泡的话很会容易坏掉,如果坏掉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看着天色已经变黑,我就问杨利甲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呢?杨利甲向我解释道:“我今天要不是等电影院下午散场后可以多要点钱的话,就可能早一点回来了,可是这也才要到了12块钱。我晚上住旅馆要钱,我每天要的钱最起码要够一晚旅馆的开支吧。”

“我听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可是到了8岁突然患了筋骨收缩的怪病。你看看我现在,双脚和双手已经缩成一把骨头了。我们当地的医生说我这种病是没有办法医治的。”杨利甲说到自己的身体残疾时,重重叹了口气。

杨利甲上台阶时显得尤为艰难,他必须要用向内侧弯的残疾的手先支撑住上一坎阶梯,再将膝盖挪上来。“我在这个小旅馆住了有一段时间了,刚来的时候找不到便宜的小旅馆,只能在外面将就着过夜。我们能够找到这么便宜的小旅馆也实在是不容易呀。”

杨利甲又艰难地爬了几坎阶梯后,不得不大口喘着粗气,他对我说:“大兄弟呀,我最害怕爬楼梯了,你不知道我每爬一步就会非常地难受。哎,我都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思。”

杨利甲住宿的地方在阁楼上,需要经过一个木制的简易楼梯,这个楼梯比那些台阶坡度更陡。杨利甲在上楼梯的时候还需要三姐杨树枝的帮助。杨树枝对我说:“我的小弟要是没有人帮助他上楼梯的话,他就肯定上不去。我头两年还觉得小弟体重重一些,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变轻了很多。”

杨利甲用向内翻的手腕处使劲地按一下楼梯台阶,然后再将一只膝盖往上挪一格,他一边艰难地向上爬行,一边还笑着对我说:“我也想住没有楼梯的小旅馆,可是没有楼梯的旅馆价格都比较高,我住不起。可住有楼梯的旅馆,如果没有三姐帮助的话,我又上不了二楼。”

杨利甲的三姐开始并不太愿意说话,后来经过一些交谈后,她叹着气对我说:“我也不想让我这个可怜的弟弟到外面要饭,可你说我的男人死了七八年了,这些年来我一个人照顾着两个娃,如今娃娃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这些年娃娃读书的学费总要挣吧。我男人死后没多久,同村的人也曾劝我再找个男人嫁了,可我舍不得我的两个娃娃......”

杨利甲的这顿饭足足吃了有二十分钟,吃完饭后的他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汤汁和油污,被雨水淋湿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笑着问了我一个问题:“唉,我自己有时也想不通,像我每天还要吃三碗米饭,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咋就这么的浪费粮食呢?”

康定县城里有一条长常奔腾着流水的河,这条河流穿过县城城,也穿过杨伸甲所住的那个小旅馆。夜晚下的康定县城很美,尤其有小河在其中流淌,我希望杨利甲的明天,也象这条河流一样绵延生机地流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