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杰,“中国的良心”

“这些事情是应该做的,这是我做人的一个底线,做人的一份良心。我的目的是什么?嗯…,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多帮一个是一个,让更多人关注他们。”
o 本刊记者 杨凤平
2004年10月,一个小伙子随着人潮向北京火车站的出口走去,手中提着一个行李包。他有点兴奋,这是他头一次来北京。看着火车站前繁华的景象,他笑了。他决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番事业。凭着良好的武术功底,几天后,他成为了一个健身中心的健身教练,月薪两千多,平时还能拉点私活,一个月下来四五千元。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2004年年底,一个女孩把他的一切都扰乱了。那天路过西苑,眼前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一个小女孩双手像海豚的鳍一样翻在背后,两腿畸形无法站立,坐在一个安装了4个滑轮的木板上。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人拉着她缓慢前行,沿街乞讨。
他习惯性地跳下车,去问个究竟。随后几天里,他一直跟着这一老一少。这个残疾的小女孩叫王雪萍,患有先天的肢体残疾,旁边的老人是她大伯,已经70多岁了。为了给小雪萍治病,大伯带着她到北京看病,医生说要治好小雪萍需要二十万,这对于大伯来说是天文数字。为了凑这笔治疗费,老人带着她开始乞讨。
他回家翻出枕头底下的红色存折,里面有2万多元,本来他有4万多元的,一年多来为了帮助那些流浪人和乞丐度过难关,花掉了2万多元,但是这些钱远远不够小雪萍治病。为了筹钱,他帮雪萍拍照片,配上文字,打印出来,在各个媒体和公益机构之间奔跑,可是没有找到任何帮助。一时间,他感到自己如此的渺小。
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同在北京打工的哥哥帮他开通了博客,把小雪萍的故事放到博客上,希望好心人能帮帮这个孩子。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小雪萍的故事引起了许多网友的关注和转载,大家纷纷为她捐资。一个月后,小雪萍得到了“中国社会工作协会儿童希望救助基金会”和网友们的捐款。2005年11月,小雪萍在北京东直门医院完成了脚部矫正手术。手术后醒过来,她一边叫疼,一边问叔叔来了没有。此时,泪水朦胧了他的眼睛。2006年4月25日,王雪萍第一次站立行走。
王雪萍住院手术使他几乎花光了手里的积蓄。就是这样一个“穷光蛋”,却说,“我恨不得多帮一些人”。通过媒体宣传之后,更多需要帮助的人找上了他,他说:“求助的人太多了,我的力量有限,注定要使一些人失望”。
2007—2008年,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足迹遍布了四川、西藏、新疆等地。通过他的采访,受到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曾经有某知名媒体的记者跟着他一起到绵阳山区采访,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半途就走了,所以大多时候他都是孤独上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放弃,他说:“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我的良心不允许。现在有那么多人关注感恩中国,那些捐赠者一直推着我前进,因为只要我把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找出来,放到网上,他们就能得到帮助。我怎么能放弃呢!”当冬天来临的时候,他就像一只候鸟,回到1.8平米的感恩中国办公室,整理资料,找兼职,为下一年自己的生活费做准备。
正是因为他这份执着和无私,唤起了更多的人对弱势群体生存状况的关注。如今他已不再是一个人,许多人在关注感恩中国,支持他的救助行动。每次,只要他把需要帮助的人的故事放在感恩中国网站上,这些人就有机会得到救助。算上助学人数,今年感恩中国大概已帮助过6000多人。从建立到现在,粗略估计,通过这个平台捐过钱的有二十多万人,注册的志愿者有2万多人。
他曾在他的博客上这样写道:或许我们的帮助太卑微了,但是我们这样卑微的帮助或许能给他们带来一点点的安慰,哪怕是很微小的安慰我就满足了。
2008年5月18日,距汶川大地震发生刚好一个星期。一大早,在北京海淀一亩园,一间贴着“感恩中国”红牌的出租屋内,他正忙碌着为前往绵阳做最后准备。
5月17日晚上他忙到很晚,一直在统计网友捐赠的物资。他想,这些物资可以帮助很多的人了。他的心情很沉重,担心刚采访过的那些人遇上什么危险。因为就在几天前,他才刚刚从绵阳市回到北京,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去。从3月底到5月,他一直在北川、平武等地寻找需要帮助的人群。
下了飞机(机票是朋友赞助的),他便冲进朋友开来的老吉普,赶往北川县城。昔日车水马龙的北川县城已变成了万人坑,他想哭,却流不出眼泪。第二天一早,他徒步进入深山中的青片乡,寻找那些他曾经熟悉的身影。20日凌晨,这片山区发生了6.4级余震,但他已经没力气跑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我不是英雄
他叫张仁杰,1984年12月生于安徽省六安一个农民家庭,12岁离家谋生,当过砖窑工、挖煤工,捡过垃圾,15岁时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就读武术学校,19岁从武校毕业后来京闯荡,那是2004年10月。第一份工作是某健身中心的教练。2005年初,为了帮助“海豚女孩”筹集医疗费,开设感恩中国博客。2005年7月,为了帮一位奶奶找到家,辞掉工作,建立了感恩中国网站,并租1.8平米,月租20元的小屋,成立了感恩中国办公室。他一直坚持:捐款者和受捐者直接联系,自己不经手一分钱,也不收一分回报。
每当夜幕降临,张仁杰逐个巡访乞丐们的落脚点,看看他们是否安睡。在午夜时分,敲响朋友的房门,借用朋友的电脑,联络需要帮助的人,把他们的故事放到网站上,而他的全职工作就是帮助别人。因为他无私的爱心行动,引起了各界关注,通过网络感动了整个中国。
感恩中国网站已经建立了3年,随着帮助的人越来越多,网站的知名度也越来越高。作为站长的张仁杰开始被网友称为“老师”,还有部分人尊称他为“中国的英雄”。张仁杰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在网络上,有人建议把张仁杰称为“中国的良心”,但是,给年少的张仁杰戴上这样的头衔有点太过沉重。在法国,有一位叫阿贝·皮埃尔的老人,被国人称为“法国的良心”。他终其一生为穷人奔走呼喊,从1954年在收音机里为无家可归者发出愤怒的呼喊到他离开人世。阿贝·皮埃尔的生活信条只有一个:唤醒社会良知,为穷人、为流浪汉、为被剥夺和被损害者寻求福利和救济。
张仁杰自封感恩中国网站站长,网络记者,没有人给他派工作,也没有人给他发工资,用照相机,依靠着天生的那份冲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流浪者称他为兄弟,乞讨者称他为朋友。
面对大家的质疑
有人怀疑过他这样做的目的,他要面对很多的质疑,有的网友曾经毫不掩饰地说:“张仁杰,你在做秀吧!”2006年过年的时候,记者问他:“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面对镜头,沉默了5秒钟,摇摇头说:“不知道”。现在,如果某天你碰到张仁杰,再问他这个问题,他会很干脆地说:“不知道”。在张仁杰看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是做人的一份良心。
有人曾问张仁杰是不是在做慈善?他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慈善还是扶贫,也不知道盖一个帽子有什么意思。朋友会打趣地问他,“你天天这么忙,到底在做些什么?”在他眼里,只想能踏踏实实做十年的事情。谈女朋友的事情从来不敢奢望,因为现在他实在没有时间。
感恩中国这个平台,不是国家给的,也不是必须干的,但对于张仁杰来说,这是做人的一个底线,做人的一份良心。既然这个平台可以帮人,他认为自己有这个义务来帮人。虽然有人说他没工资,日子过得不好,但是他还是决定踏踏实实地做十年,十年当中能让一些人得到一些温暖。
以前有人曾对张仁杰说,世界上要救的人太多了,你救一个两个这样的人没有意义,撑死一年帮助6000个人,加上助学,有什么意义呢?对此,张仁杰的心态放得很平,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带动一个算一个,而且他现在带动了很多关注贫困的人。
张仁杰对十六大提出的“和谐社会”有独到的理解。张说:“什么是和谐社会呢?和谐社会并不是一个人的和谐,不要搞错了,而是你、我、他都和谐了。这不是很好吗?有人说我现在做的事情应该是由政府来做,但是我认为无论是扶贫也好、慈善也好,应该是人人参与,这样的力量是最大的。不能单靠某一个组织,要多元化,现在感恩中国不就是一种途径吗?”
陷入深深的失望中
其实,张仁杰最大的压力来源于自己的良心,而不是别人的压力。
2007年的冬天,于奶奶的家还没有找到,每次到奶奶那,张仁杰都要掉着眼泪走,因为奶奶跟他吵着要回家:“哎呀大孙子来了,带我回家,带我回自己的家去”。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很难受,于奶奶确实需要回家,但是他却无法找到她的家。于奶奶的家还没有找到,而小女孩杨丹的去世,让张仁杰陷入了更深的愧疚。杨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和父母一直在北京乞讨,希望有一天可以凑足钱治病。张仁杰向媒体求援,希望呼吁更多的好心人来伸出援助之手;他还四处奔波,只要听说哪里有善心的人,他都会登门求助。然而,就在他终于给小杨丹凑足治病钱的时候,却得知孩子在前一天晚上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
那天,张仁杰哭了。他的好兄弟,清华大学学生爱心公益协会副会长段冰说:他跟我讲起小杨丹的故事,他把责任归于自己,说自己非常难过,喝了些酒。就坐在小杨丹曾经流浪乞讨的地方哭了。杨丹去世了,救助站的于奶奶还在盼着回家,张仁杰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中,他说:“太卑微了,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连一个孩子我都救不了,我总觉得很失败,我很绝望。因为我觉得他们那种渴望的眼神,在等着我给他们创造机会,但最终我什么也做不成,什么都没有。”
这几年走下来,在最为困难的时候,张仁杰还能咬着牙挺过来。他总觉得是那些捐赠者一直在后面推着他,让他不断前进。“是这些千千万万好心的捐助者,他们在那里推着我,推我走到今天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红了。每次看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得到帮助,他心里都会很高兴,对捐助者充满着感激。
我还是条汉子
关于将来,他不知道怎么平衡感恩中国和自己的生活,似乎注定要牺牲其中一个。
张仁杰坦然地说:“现在,我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很大”。压力大在什么地方呢?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和哥们喝完酒,他可以开车回家,他敢开,我就不敢开。他死了就死了,但我死了我手上那么多的资料怎么办?经我手上走的事情怎么办?助学是一个系统工程,孩子每年的转学、升学,这些东西都要张仁杰来弄。万一张仁杰死了,这些资料怎么办?这些爱心志愿者和需要帮扶的人之间的桥梁怎么搭?怎么建下来?”张仁杰的命已经不仅仅属于他自己了。
将来他要结婚,也将有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他还能不能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做这些事情?很难说。有人曾经问过他,坚持那么多年的秘诀是什么?张仁杰说,没什么秘诀,最大的秘诀就是把个人需求降到最低,减少自己出去挣钱的欲望。我们相信凭着他的个人能力,他现在也可以租每月2500元的房子。但当他忙着挣钱,忙着还房租的时候,就没有心思做这些事情了。所以他觉得自己压力很大,毕竟他的生活不能一直像目前那样。他给自己十年的时间来做感恩中国的事情,趁着自己现在还年轻,父母身体还健康。
但是他认为,老是这样做下去也是不对的,自己是在做自杀性的事情。虽然有的人说他的这种救助方式很好,但是他觉得也是不好的,也是被逼的,这个做法是很不科学的。事实上,即使有很多人对基金有看法,但他更倾向于用基金的方式,毕竟基金会作为一个机构,有那么多人做事。他并不赞同大家都像他那样,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付出来,他认为这对于个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国外的基金会运营得很好,是因为社会诚信度很高,所以张仁杰也有过把感恩中国做成基金的打算。但算完帐后,他就心疼了,最后还是放弃,宁愿自己多干省点钱救人。但是,谁也无法保证高强度下的工作,张仁杰的身体能不能像他的意志一样坚强。
张说:“通过感恩中国的平台,除了能让有些人得到帮助,让孩子们能够上学,其实我还想替那些小人物呐喊几声,尽管我的声音很小,很微弱,但我还是希望能帮他们喊两声,把他们的心声、把他们的喜怒哀乐、把他们人生的冷暖表达出来。如果感恩中国,有一天没有影响力了,帮不了别人,我可能会很坦然的走开。我大不了从头再来,再跑到南京码头,再当一回码头工人。我想我会照样挺起来,我还是条汉子”。

他给自己十年的时间,不分日夜地工作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伟大”。别人的评价他已不在乎,四年的坚持让他更明白自己在追求什么,他的行动只跟随着他的“良心”而行动。来源于:中国扶贫杂志